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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November, 2007

Northrop Frye, The Educated Imaginati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64), 102-103.
 
 
Literature, then, is not a dream-world: it’s two dreams, a wish-fulfillment dream and an anxiety dream, that are focused together, like a pair of glasses, and become a fully conscious vision. Art, according to Plato, is a dream for awakened minds, a work of imagin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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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敦
“一天”与“世界”
 
您給我一天,我給您一個世界。
——贾樟柯电影,《世界》
睡一百年是值得的,如果醒来以后发现,正确的答案已经被真地找到了。
——爱德华·贝拉米(Edward Bellamy,l850-1898),《回顾:2000-1887》(Looking Backward,2000—1887)
回顾百年以前的历史,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各种可能性在晚清就已经初见端倪了。举个例子说,上海将会在2010年举办世界博览会,这是人所共知的。然而,大多数人也许并不知道,在整整一百年前的1910年,清朝政府在南京举办了为期六个月的“南洋劝业会”。共吸引数十万中外人士前来参观和贸易。这个清末宣统年间“走向世界”的“热点”新闻,在当时的重要报刊《东方杂志》和《时报》等上面均有报道。上海的英文月刊《远东评论》曾以“中国之首次盛大国家展览”为题进行报道。美国的《评论之评论》上,也以“中国的第一个世界博览会”为题进行评述。

把这一百年前西学东渐的“源”和今天改革开放的大趋势放在一起思考,不难发现,百年以来的中国社会发展有一个大主题,那就是如何从自己固有的历史中“突围”,以对自己最有利的姿态来改变这个迄今为止依然被西方所主宰的现代世界。这不仅是当代国人的热门问题,也曾经让百年前的中国人苦苦思索。

本文的题目来自于贾樟柯的电影《世界》里的广告词:“您给我一天,我给您一个世界”。世界公园一类的东西在现今的中国大都市如北京深圳等很流行。它通常是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微缩陈列世界各个国家和民族的标志性建筑。从这部电影的取景来看,选取了很多西方最具有标志性的人文景观,如艾菲尔铁塔,伦敦塔桥,比萨斜塔,悉尼歌剧院等等。微缩世界景观公园以“微缩”的方式去解决“立足本土”与“走向世界”的 矛盾。它满足了中国人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就能享受和拥有国际化,特别是西方化的欲望。在一个公园里面,浓缩了世界各地特别是西方最表面化的浮光掠影。这是一个经过微缩、简化之后,想象中的世界图景。尽管逛一回公园并不等于就拥有了每一处景观的文化渊源和历史沉淀,但并不妨碍人们在短暂的一天内将“世界”尽收眼底,获得“恶补”式的满足。

镜头里的霓虹灯广告“您给我一天,我给您一个世界”正是一语道出了卖点和主题。卖点是“一天”,主题则是“世界”。“微缩世界景观”是一个以“世界”为主题的梦幻公园,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美梦成真,拥有世界。“您给我一天,我给您一个世界”已然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修辞。它的涵义 是用最短、最快、最廉价的历史进程来换取梦寐以求的现代性世界空间。贾樟柯这个“主题公园”的寓意不仅表述了当代中国的潜意识,也道出了一百年来中华民族的生存主题──“世界”。
笔者把贾樟柯的“世界”放在引号里面,还因为另一层寓意。做为生活空间,它是外来务工人员真实生活的地方。他们选择工作和生活在这里是因为生存的实际需要。这个由毫无实际用处的陌生建筑微缩而成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既枯燥又真实,时间长了就感受不到对观众所“宣传” 的那番靓丽和新奇。夜晚游人散去之后,长住这里的是外地打工者。在人造的假景中,“世界”对他们来说就是赖以生存的角落。
贾樟柯在电影《世界》里数次呈现了公园里的“艾菲尔铁塔”。其中有一个场景:男主角,“世界”的保安队长成太生,开车送女主角赵小桃的前男友,也是俩人共同的山西老乡,去北京火车站。老乡此趟来北京,是来和赵小桃告别,然后就从北京启程,坐火车去蒙古人民共和国──做廉价的国际劳工。去火车站的路上,成太生把复制的埃菲尔铁塔指给老乡看,并不无骄傲地说:“不出北京,走遍世界”。
此情此景,加上另一个场景里给出的一行字幕“大兴的巴黎”总让人觉得些许反讽的意味:复制了一个原样三分之一大小的铁塔,并不等于就把法国巴黎的格调也搬来了。“大兴的巴黎”下面还有另一行的英文字幕:“Paris in Beijing suburb”。把它翻译回中文,勉强可以称之为“北京郊区的巴黎”。然而,中文里的“郊区”不等同于英语的 suburb。中国大都市外围的郊区是落后于城区中心的边缘地带,是城与乡的过渡。Suburb的含义则相反,是房地产资本主义特地避开市中心而在外围开发的舒适居住区,是占国家人口大多数的中产阶级生存繁衍的地方,是中产阶级价值观的家园和堡垒。可见,英文的Suburb和中文的“郊区”相差甚远。语言概念的不对应,又反映了现代性所依存的具体“国情”不同。
埃菲尔铁塔能在巴黎屹立百余年并在当今世界家喻户晓,自然有其“卖点”。这样的 “卖点”也是随着时间一层一层地交织起来的。大铁塔最初是一个临时性景观,为了1889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巴黎世界博览会而建,用来展现法国的工业成就。 尽管设计师亚历山大•古斯塔夫•艾菲尔(1832-1923)煞费苦心地罗列出了铁塔可能的若干长久性用途──军事制高点,气象观测应用等等──它原本是要在世博会之后就予以拆除的。世博会之后,法国人没有舍得把大铁塔拆除。归根结底在于人们发现它可以留着做为标志性景观,担当起向全世界展示巴黎的宣传任务。这真是事半功倍,没用之中反而藏有大用了,让人想起《庄子》里的介于“材与不材之间”。 巴黎大铁塔的轮廓,成为了各国人等一代代崇拜、描摹和复制的由头和原本。其中的一个复制品就位于《世界》里的世界公园。在保安队长成太生的眼里,世界公园 的铁塔已经足以让他骄傲得淡忘了自己实际生存空间的狭小。对特定时空的时空复制,来自于象征性占有的欲望,也导致了简化、缩略,和幻想式的满足。这样的满足是以牺牲实际用途的代价换来的。似是而非的西洋景与本土厚重的历史文化传统搭不上界,反而把有限的可利用空间挤压了,也不能使原居住者受益。
男女主人公的工作告诉了我们支撑这个“世界”靠什么:秩序和宣传。男主角成太生代表了准军事化的秩序,他是保安队的头目。女主角赵小桃则是歌舞演出的台柱,通过把各种服装展示在自己的身体上来演铎“多元化”, 为“世界”进行魅力“宣传”。一天晚上,女主角在纸醉金迷的表演厅里表演,与此同时身着制服皮靴的男主角则牵着白马走过黑暗中孤零零、微缩的古希腊帕德嫩神殿”。此时此景,表演厅外面巨大的霓虹灯标语“您给我一天,我给您一个世界”显得格外显眼。这是时空错位的荒诞和悲凉。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不过是舞台加道具而已,毫无历史与文化的内在合理性。如果有经营不善的一天,它就会倒闭,“世界”会变成历史。
想到这里,我的思路不禁凝滞在电影《世界》的结尾。此时,男女主角已经在北京郊外因煤气中毒而窒息了。严冬,忙乱中围观的众人,连同他们的嘈杂,都从屏幕和音响中消失了。许久,画外音想起,是男女主人公的声音。我们不知道这番对话来自何时何地,何方“世界”。这是亡魂的一问一答,还是两人已经被抢救过来,“复苏”了?
……
成太生:我们是不是死了?
赵小桃:没有。我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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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严复译述的《天演论》,读到这样一段话:

英谚有之曰。粪在田则为肥。在衣则为不洁。然则不洁者。乃肥而失其所者也。故豪家土苴金帛。所以扬其惠声。而中产之家。则坐是以冻馁。猛毅致果之性。所以成 大将之威名。仰机射利之奸。所以致驵商之厚实。而用之一不当。则刀锯囹圄从其后矣。由此而观之。彼被刑无赖之人。不必由天德之不肖。而恒由人事之不详也审 矣。今而后知绝其种嗣俾无遗育者之真无当也。今者即英伦一国而言之。挽近二百年治功所进。几于绝景而驰。至其民之气质性情。尚无可指之进步。而欧墨物竞炎 炎。天演为炉。天择为冶。所骎骎日进者。乃在政治学术工商兵战之间。 呜呼。可谓奇观也已。(上卷,《导言十六·进微》)

读完想一想,觉得这话也忒损了。如此说来,英国二百年的“治功”虽然了得,其“民之气质性情”却和“进步”沾不上边儿 。英伦“奇观”,也就值一句“呜呼”而已。言外之意,中国二百年来的停滞,也并不是由于人民气质性情的落后。那为什么落后呢?其道理暗含在引用的那句“英谚”里——“粪在田则为肥。在衣则为不洁。然则不洁者。乃肥而失其所者也” 。所以英国的成功就相当于肥“在田”,中国的失败就相当于粪“在衣”。“粪在田则为肥,在衣则为不洁”与“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也有点象。但“粪”语比“橘”语意思上要暧昧,随你怎么想都行。 严复可能没想到,这个谚语其实也可以用来说他自己的事儿。伊藤博文和严复在英国是同学,严复在伊藤的眼里还是个高材生。而伊藤博文在明治天皇的内阁当了总理,严复却始终“失其所”,在晚清也只是个翻译家。这也是对该谚语的一个例证。

为了查实此句英谚,我特地求教一位博学鸿辞的美国朋友,是位老先生。他说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句谚语。我让他再从跟“粪”有关的名言类里找找,他说能想到的只有里根总统的一个典故。据说里根有个特点,就是凡事抱个积极乐观的态度。有一次里根打个比方:如果推开一扇房门,发现了一屋子的马粪,应该怎么想?里根开导我们这样想:太好了,可能有一匹骏马住在里面!

关于粪肥的英语名言名谚,似乎也就是这个沾边儿了。问题是严复翻译《天演论》的时候,里根的爸爸可能都还没有出生呢!严复是位翻译大师,讲究信、达、雅。“粪在田则为肥”这句话怎么听也不像是英谚,倒像是庄稼人的农谚。毕竟中国是农耕的国度。严复用“粪”和“肥”说事儿的时候,可能是在追求“信、达、雅”里“辞达而已”的“达”吧?
 
附:
写到这里,觉得还是不够尽兴,因为我毕竟还不知道人家赫胥黎老先生(T.H. Huxley,1825-1895)的原书(《进化论与伦理学》)[1]里面到底有没有关于“粪肥”的“英谚”。说来也怪,我现在想找一个现代汉语的译本参照一下,在图书馆里还真就找不到。(我记得曾经见过一个小薄本,是文革时期的旧书,前面还有毛主席语录。)所以我现在为了查找“粪肥”一事,只好从图书馆去找出赫胥黎的英文本来。又是个没想到,还真在“导言”的第十三部分 (“XIII” in Evolution and Ethics – “Prolegomena,” 1894) 找到了“粪肥”的出处:
It was a shrewd man of the world who, in discussing sewage problems, remarked that dirt is riches in the wrong place; … (权且译成现代汉语:世上曾经有一个精明的人;他在探讨地下排污系统问题的时候说:便污也可看做是放错地方的肥料;……)
 
看来严复不愧是兼顾“信、达、雅”翻译大师;“粪肥”一事,还真不是编的。

[1] 1893年,赫胥黎应邀在英国牛津大学做了一个关于进化论的讲演,在演讲内容的基础上,他又增添了一个“导言”,次年以《进化论与伦理学》的书名出版。严复的翻译,也相应地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是“导言”,下卷是“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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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晚清的一则“俏皮话”,见于1907年某杂志:

活画乌龟形

自轮舶通商以来。往来海面。鼓动海水。波涛益多。龙王不安于宫。欲遣使臣与外国人商量设法使水族宁静。遂登殿问诸臣。谁能任交涉之事者。乌龟乃学毛遂之自荐。龙王大喜。即敕令前往。乌龟衔命而去。在路上遇见一轮船。龟欲登船致意。苦于无路可上。乃环舟觅路。正徘徊间。忽船后放出热气。不偏不倚。正射着乌龟。龟大惊。遁回。龙王问交涉事如何。龟顿首曰。臣实无此才干。请别遣能员去办罢。龙王又问何故回来。龟细奏前事。龙王大怒曰。亏尔起先还挺身自荐。说是能办交涉。怎么外国人放了一个屁。你便吓的跑回来。

另外再说说“青明子”。此为何人?其实不是人,是黑猩猩——英文“chimpanzee”的音译。译者为谁?就是翻译《天演论》的严复。能结识青明子,是这次读《天演论》的忍俊不禁之处。音译归音译,严复是够幽默的。黑乎乎、毛扎扎的黑猩猩变成了“青明子“,俨然一个清俊飘逸之士。这可能就是体现了严氏“译事三难”里的“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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